第19章 深夜厨房

第19章 深夜厨房

白月霖没能睡着。

她在被窝里翻了两回身,窗外十二道青铜铃的低震仍未止歇。隔着几堵石墙,那声音细得失真,像有人把乐谱上所有的休止符都擦去了,只剩连绵的嗡鸣。

她坐起来。

赤脚踩上地砖。冰凉从脚心窜进胫骨,她停了片刻,弯腰摸到床下的布鞋。鞋面上还沾着白日训练场带回来的碎苔,她没有拍,只是把鞋套好。

走廊里只剩月光。窗格将光切成齐整的长方形,一帧一帧铺在石板上。她踩过去的时候格外轻,像怕惊醒那些贴着地面睡去的影子。右手边第三扇门是星璃娅的房间,门缝下没有光。琉玥的房门倒是开了一掌宽的缝,大概是睡前偷吃焦糖布丁忘了合上。能听见小狐狸把被子踹到床尾,尾巴搭在枕头上,睡得很沉。

厨房在走廊尽头再转两个弯。整条甬道只有她的脚步,和布鞋擦过石板时带起的细尘。

推开门,冷灶冷锅。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斜斜落进来,照见灶台边一小罐没盖严的红豆沙。她用指尖把罐子往里推了推,摸到面粉罐,柜门拉开,干燥的谷物气味轻轻散开。

面粉舀了三小瓢,又从碗橱底层翻出鸡蛋和黄油。鸡蛋握在手里还有点凉,是白天从食堂借剩的。黄油裹在油纸里,纸面洇出浅浅的油印。

她把面粉倒进陶盆,在正中拨出一个浅坑。蛋液落进去,黄澄澄地漫开。面盆边缘扑了一层细白粉末,手腕翻动间扬起来,在月光里浮了片刻才落下去。筷子搅动时,手腕得使均匀的劲,太快会起筋,太慢又匀不开。白月霖从前并不懂这些。她在冰里睡了一千年,醒来后连拿筷子都像在握刀。松饼是黎敖教她的第一样东西,那时她刚出冰窖没几天,站在厨房里把第一张饼烙成焦炭。黎敖没有接手,只是把火调小,说,再来一次。

后来她便常来了。

面团只要求水和面粉的比例刚好。它不问她在冰窖的千年里梦见了什么,也不催她快点想起深蓝之海的火光。它只要她把水加够,把火调对,把每一块松饼翻面的时刻看准。

她慢慢搅拌。面糊从稀薄变得稠滑,顺着筷尖缓慢滴落。太干,她又加了两勺水。手腕因为反复搅动上来一丝酸痛,她把碗转了个方向,换左手继续。

窗外,钟楼的铃声忽然歇了。

白月霖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
面团揉好,摊在案板上。擀面杖滚过去,发出低沉的闷响。一遍,翻面,再一遍。反复按压的节奏里有种不必思考的踏实。她抹上一层红豆沙,卷紧,切成大小不一的段。

锅底刷油。火焰从她指尖跳进灶膛,橙黄的光舔上铁锅边缘。她把第一块面团放下去,油花轻轻嘶了一声。

做松饼的时候,她不去想别的。

只想这块能不能翻面了。

边缘已经泛起焦黄,铲子沿锅底探进去,手腕一翻——松饼在锅底滑了半圈,稳稳落回原处。蒸汽从焦痕里窜上来,混着豆沙和猪油的甜香。

她把煎好的松饼码进竹篮,盖上一块干净纱布。

熄了火,擦净灶台。把面粉罐推回柜角时,手指摸到了罐底的一小片硬物。拉出来看,是上次烤焦后黎敖留在罐底的字条。只有四个字。

火别太大。

白月霖把纸条沿着折痕叠好,放回原处。

她把竹篮挎在臂弯,推开厨房的门。

走廊依旧暗着,月光比来时移了一格。她本该直接回宿舍,却在楼梯口拐了另一个方向。后山的石阶被露水打湿,碎石在鞋底轻轻转动。

训练场到了。

她没有走进去。

月光把石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缺了右臂的祈尔米修罗立在荒草间,青藤在断口处积成一团乱发。她站在石阶上,隔着半片荒草看那张模糊的石脸。

白日她来过这里。闭上眼的时候,石像给了她一段别人的记忆。旧日训练场里有木剑相击的声音,有岚烜扛着剑对她说,等你长大,第一次肯定比我强。

那是她亲哥哥。

她忘了他说过这句话,石像替她记着。

夜风卷起几片枯叶,擦过石像残缺的手臂,又落在她脚边。有一片卡在了竹篮的提手上,干枯的叶缘碰着纱布,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她没有拂掉它。

白月霖把竹篮抱紧了些。纱布下的松饼还在发烫,隔着布贴在胸口,像一轮很小、很真切的暖意。

她不知道祈尔米修罗为什么选中她。不知道那个被她远远感觉到、却说不清在何处的人,有没有谁给他留过一块刚烤好的松饼。她想问的问题太多,但她还没想好怎样开口。

月光落在石像的眼窝里。那点幽蓝微光与白日一模一样,不为她来而亮,不为她走而灭。

白月霖在石阶上站了很久。膝盖有些僵的时候,她才发觉自己冷了。

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,原路走回。

走廊在夜深之后似乎长了。她经过一面面窗格,经过琉玥睡前忘记收回来的那盒焦糖布丁,又经过贴着训练通知的告示板,她的名字排在清晨第一组。

她放轻步子。

转过拐角,宿舍到了。白月霖掏出钥匙,捏在手里。自己的房门近在眼前,她却停在了星璃娅门前。

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。

没有翻书的声响,也没有说话的声音。但那光是真实存在的,橙黄色,与灶膛里的火一样暖。

白月霖在门前站了片刻。她把竹篮放在地上,弯腰时膝盖磕出很轻的一声。从篮子里取出两张松饼。纱布被热气捂得湿润,松饼离开布面时,边缘的焦痕还在微微冒着气。她用纱布重新裹好,轻轻搁在门前的石板上。

起身时,她没有敲门。

门合上后,走廊重归晦暗。纱布微微鼓起,又因热气散去而慢慢塌下。

清晨,琉玥踩着一只没穿好的袜子从隔壁冲出来。她先闻到豆沙,然后看见地上那团白布。狐耳竖得笔直,她蹲下去解纱布,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拍起了石板。

“主人!”她扭头朝门里喊,捧着松饼的手高高举起,“有早饭,还是热的!”

星璃娅从门后走出来,接过纱布。

松饼确实还温着。指尖碰到时,面团深处的潮润还在往外散,那是刚起锅不久才有的温度,烤炉再烘一次也难仿来。

她低头看着纱布边缘烫焦的一小角。昨夜熄灭最后那盏冰晶灯以前,她曾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极轻的锅铲声。她以为那是食堂的早班。

星璃娅收拢纱布。松饼贴在她掌心,隔着一层薄布,那点暖意仍往皮肉里渗,像是烘烤它的人连残留的温度都舍不得浪费。

琉玥已经把半块松饼塞进了嘴里,含糊地说:“豆沙的。”

星璃娅把另一块递到她嘴边,见她咬下便收回手,淡金眼眸半阖:“再拿就不够了……慢点吃。”

琉玥咬着饼,蹭上来挽她的胳膊。尾巴却往后一转,悄悄扫向白月霖的房门。

门关着,窗也拉紧了。只有门缝下漏出一线极淡的光。那是冰脉灵力在沉睡时自行流转,像有人怕她不知道,所以在门上留了一盏不必应答的灯。

星璃娅把那块松饼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
豆沙的甜味在舌根化开时,她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。

没说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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